Go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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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了看她,挨到门口,那个哭声低了下去。是小槐。她爬起来,把绊倒自己的小凳子踢开,抹抹脸,伸手抓住我的袖子,就那么要哭不哭地拽着我。她脸上脏兮兮的,衣服上沾了一层土,膝盖也蹭破了一块。我指指垂头呢喃着什么的大娘,又指指她,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,然后把手摊开。
她声音很轻,我不得不把耳朵凑到她的唇边才能听清,内容也像她的声音一样飘忽不定。她说,我爹从坡上掉下去不见了。
一个月前,我在大伯的背上醒来。他一边肩膀上扛着一只獐子,一边负着我,很平稳地走在路上。那会儿是晚上,大伯走的是一条平整而窄小的路,及腰高的草叶掠过我赤裸的脚底,冰凉瘙痒。我微微动了一下,大伯说,醒了?然后用力地往上一托,扶稳了我。我的脸不由自主地往前倾,和獐子的后脊贴到一起,野兽的腥臊味和血味扑面而来,我不受控制地伸直了舌头,呕出大口酸水。
我只记得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很平静地放我下来,扶着我吐完,又接住了一头昏过去的我。再次醒来时,我躺在一张木板床上,床边站着一个矮胖女人,脸上很担忧似的,对上我的视线,神情才变得惊喜起来。
大伯是在山上捡到我的。大伯说捡到我时我浑身皱巴巴的,躺在泥地里,像个小泥猴子,就管我叫小猴子。这只是诨名,等我醒了,灌了一碗滚烫的肉沫粥,总算看着有点精神,大伯问我从哪儿来,叫什么,却又发现,这是个没音的猴子。
谢二爷说,哑了好,不聒噪,说话的福气应在别的地方了。
我不记得自己是本来就不会说话,还是被大伯捡回去之后才不会说话的。我只记得睁开眼就是大伯后脑勺上粗硬的短发。大娘听了谢二爷的话,没吭声,过了好半天才说,就当多养了个闺女吧。他们收留了我。但他们没把我当男孩,尤其是在发现那件事后。或许就是因为那件事,大伯才会时不时地对我说,你太软弱了。很怜悯似的,把软弱这个词安在我身上。
那件事不是什么大事,对谁来说都不是,只是发生在这里才会让人觉得奇怪。那件事是——我怕血。本来大家是不知道的,连我自己都不知道,大伯像往日里做的那样,拖着一头滴血的野猪进了院子,我刚刚能下床,蹲在门口眯着眼晒太阳,他把猎物往我面前一扔,抬起手背碰了碰我的脸,声音里带着笑说,小猴子能蹦跶了吗?那野猪很肥,大伯好像很高兴,问完也不等我回答,就扭头去找厨房里的大娘要茶喝。再回头时,就看见我吐了满地的米渣肉糜,和野猪肚子里漫出来的血搅在一起,渗进地里变成酸腥的泥。大伯说我当时一头就要往那堆秽物里栽,他几步跑过来抓住了我。我晕了过去。大伯于是就知道了,我怕血。本来这事也没什么,但村子里其他人知道了,他们难以置信,怎么会有人怕血?怕血的人还怎么和山争?这群猎人们不能明白怕血的人该如何在山中生存下去。谢二爷只好说,小猴子不是村子里的人。这样或许就能解释得通了,这个以世代以打猎为生的村子中,这片从数百年前就开始和山斗的地方,人命兽血混在一起,酿出后代的野心,他们生下来就有血性。而我并不属于这里,所以惧怕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。他们接纳我,像接纳一只天外而来的怪物,好奇而怜悯。
他们甚至连我的性别也一并模糊起来,尽管我确实长着男孩的身体,他们却总是不含恶意地喊我一声小丫头。虽然事实上,村子里的丫头们也并没有一个像我一样软弱。就像大伯的闺女小槐,和我差不多大,却整天爬上爬下,出猎时跑得比谁都快。而我却像个女孩儿一样整天缩在屋子里,跟大娘学着洒扫。让人简直分不清,谁是闺女,谁是儿子。
然而此刻她第一次拽着我的袖子,抽抽噎噎地对我讲事情的经过。
原来大家在山上围猎时,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只豹子,直冲着大伯,把大伯撞下了陡坡。大家在坡下找了很久也没见,有人说兴许是伤得不重先回家了,大娘就急匆匆回来看。我拉着小槐,呆呆地站在门口,才看到院子里站了很多人,都是一起上山的猎户,几个女人走过来,摸了摸我们俩的头顶,又进去围着大娘,低声地说着什么。小槐又哭了起来,我抓紧她的手。
那夜我们都没睡,一直在等。后半夜时人们陆陆续续地走了,大娘让我和小槐去睡觉,我们俩都没应声,挨着肩坐在条凳上。大娘没管我们,兀自瞪着眼发愣,油灯噼噼啪啪地爆着灯花。
天将明时,小槐倚着我的肩睡了,大门吱呀一声,雾蒙蒙里走进来个影子,一瘸一拐的,左肩上凸起来一大块,像是扛着什么东西。大娘猛地跳起来,窜到院子里,一把撞到那个影子身上,影子说,你慢着点,我这腿伤了。是大伯。我把小槐推醒,她半睁开眼,听到大伯的声音,立刻站起来扑过去,大喊大叫起来。我也挪过去,看到大伯一手搂住大娘,一手搂住小槐,肩上的东西被扔到了地上。我不受控制地把视线转过去,看到它硬邦邦地横在地上。
猴子。我看到第一眼这样想,但很快发现不对,不是猴子。那东西像猴子一样浑身盖满了毛,却比猴子大多了,站起来大概得有我那么高。手指和脚趾都很长,紧紧蜷着,脸上毛少一些,鼻孔外翻着,跟人脸有点像。身上的毛被血和泥弄脏了,结成一绺一绺的,露出紫红色的皮肤。
我呆呆地看着,直到大伯过来拽起我,小猴子,你不怕血了?我才突然惊醒,抬头对上大伯疑惑的眼光,后知后觉地闻到那股混杂了土腥味、冷而浓的血的味道,我捂住嘴,连连后退几步,扭头跑进了屋子。
大伯大娘带着小槐也进来,我按了按胸口,趁他们坐下,去厨房拿过来烧好的热水,倒进盆里,端给了大伯。大伯抓起手巾盖在脸上,长呼了一口气,挥挥手,赶我和小槐去睡觉。
小槐扒着桌子,问,爹,你带回来的是个什么?猴子吗?
大伯没说话,停了一会儿,拿下手巾,看了她一眼,不知怎么地,很犹豫地顿了一顿,才回答,不是猴子,是头猓然。
谢二爷掰开那头野兽的嘴,露出它一口糟朽的坏牙,说,它年纪不小了。又抬头看大伯,你是在那坡下捡到的?
大伯应了一声,说,我砸在它身上,缓了一下,才没摔出毛病。谢二爷点点头,伸手拎着它的后颈,把它翻了个身,露出创口深深的肚皮。它是被狼咬死的,你看,他把伤口往外扒开,里边儿都被掏空了。
它救了你一命,好好葬了吧。谢二爷撒开手,站起来退开几步,朝若有所思的大伯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,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,趁早收了心吧,仁兽不仁了,你小心遭报应。
大伯没应声。
猓然在这座山上消失二十年了。谢二爷说,从前,它们是最好打的猎物。虽然它们平时又精又能,总是躲在山深处不出来,就算被逮到了,也会用尽各种办法逃脱,极难困住,但是它们仍然是最好打的猎物。
猓然是仁兽,食相让,居相爱,生相聚,死相赴。只要万幸得到一只死的猓然,就会有无数只猓然送葬赴死。那时的做法是,把猓然的尸首扔在大路上,等上一时半刻,就会有别的猓然陆续出现,伏在尸首上垂泪。这时只要把网一张,连同旧尸一同兜头网住,这些野兽既不挣扎,也不逃脱,直到被按在刀下,放了血,剥了皮,也不会有半点反抗,从头到尾,只是围着同类的尸首流泪。
老人们说,猓然与人相近,怀有仁心,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去糟践它们。
如果不是那年出了荒灾,大伙不会对猓然下那么重的手。平日出猎时遇到猓然,大家往往都顺手放走了,但那年发了大荒,山上遭了火事,一个村子一起上山,连只獐子都打不到,眼看走投无路,老人们只好拿出了家里藏着的猓然皮子。这些皮子被扔到路上,一招十,十招百,一时之间,满山竟处都是猓然,哭声遍野。
荒灾过去之后,大家便收了手,将攒下来的猓然尸首烧了个干净,不再糟践这群仁兽。却有后生偷偷摸摸地留下几张皮子,背着人继续去山上逮猓然,拿到村子外卖。但没过多久,这桩生意却进行不下去了,山上的猓然似乎一夜之间全部消失,任凭尸首再多、形状再凄惨,也再召不来一只。老人们发现了这件事,大发雷霆,把那几个后生狠狠罚了一顿,将死猓然安葬了,又押着他们上山做了拜祭,发誓再也不会对猓然出手,然而猓然再也没出现过。直到现在。
大伯把猓然草草收拾一下,用麻绳绑着吊了起来,一转身看见我,皱起了眉头,小猴子,你怎么回事?我靠在门框上,一动不动,目光穿过他,放到后面吊在槐树上的那只猓然身上。
我不怕它。就算它死了我也不怕。我看着那双紧紧闭上的眼睛,粗糙的紫色眼皮下方凸起滚圆的球形,脑中像晴天霹雳似的,闪过眼皮下精亮的棕色眼睛。我看向大伯,慢慢地跟他做手势,告诉他,我要,跟你,上山。
二十年前大伯跪在全村人的面前,眼看着自己藏起来的一堆猓然被放到柴堆上烧掉,咬着牙挨住了那五十棍的打。我不知道他这些年心里有没有过不安。无论有没有,最起码到了今天,他心里没有别的了。他扛着那头衰老的、被狼掏空了肚子的猓然,趁着夜深,一步一步走向了山中。我抓着棍子跟在他身后,喘气声大得像要惊醒一整座山,心脏在胸口狂跳,大伯回头看了我一眼,站在原地等我追上去,又等我慢慢喘匀了气,才继续向前走,一句话也没和我说过。
他并没有问我什么,比如我为什么要跟着他上山?或者我是怎么知道他要上山的?他就算问了,我也没办法回答。我必须得去。他走过一个分岔口,前面出现了一条更加狭窄的小路,月光从林隙中洒下来,他把猓然扔到了月光最盛的地方,自己靠着树坐下,慢腾腾地整理手中的网子,我扔掉手里拄着的棍子,一步一挪地,坐到了死猓然的旁边。
大伯终于抬起头看我,说,你干什么?过来!我摇摇头,索性往地上一倒,和猓然并排躺在一起。大伯走到我身边,在我腿上轻轻踢了一脚,我顺势侧过身,他低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又走回树下,继续摆弄网子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躺得身体发僵,脑袋后边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。我翻身坐起,大伯也站起身,看到一只猴子似的野兽,小步跳跃着,往这边过来。那是一只活的猓然,身形很小,脸上的毛还很多,手脚也不太舒展,还是只幼兽。它一边往前跳,一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凄厉压抑,听得我心口发沉。大伯往这边走了一步,我盯着他,又扭头看那只小猓然,手足无措。大伯张开了网,正要走近我身旁,那只马上就要靠近的小猓然突然被掳走了。
是从树上伸出一只很长的手臂,倾斜倒挂的身体,一把捞走了小猓然,并立刻跳到了更远的树上。大伯被这变故惊住了,手里拿着张开的网,站在那里没有了动作。我看向它们逃走的方向,在模糊的月光中,和一双棕色的眼睛对视上了。它看着我,很快移开了目光,我在树影间看到它的动作,它把小猓然抱在怀里,一只手消失在它的胸口,小猓然微弱地叫了一声,我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它的胸口被拿出来,被塞进那手的主人的嘴里吃掉了。
我捂住了嘴,大伯也看到了,静了半晌,说,什么狗屁?自相残杀?那只大猓然停在树上,手里抱着被掏出什么的小猓然,小猓然一动不动,不知道是死了还是什么,我们僵持在那里,过了一刻,林中又响起了微弱的叫声,不是之前似是哭泣的呜呜声,只是没有含义的鸣叫,大猓然低头在它脸上舔了舔,手一抛,把小猓然扔到了别的树上,它很快地跳着逃走了。
它没死。现在只剩下我和大伯,和那只大猓然。我见过它,我记得它的眼睛,但是在哪?我看到它就觉得害怕。它又扭过头来看我,我的手脚都在发抖,大伯伸手来拉我,小猴子……它突然很快地冲过来,又长又细的手指并在一起,勾成一个弯弧,爪尖上还有那只小猓然的血,向我的胸口抓过来。大伯大叫一声,一把抱起我背过身,它从大伯背后荡过,荡回树上,我扭头看它,它顿了顿,向另一个方向逃去了。我出了一身冷汗,赶紧扶住大伯,他背上被抓出来几道很深的血印,汩汩地往外冒血。他按住我的肩膀,说,小猴子,你怎么回事?
二十年前,不知是从哪传来的风声,城里的贵人们听说了猓然心这种东西,说是能大补,食之长生,便开始漫天求找。据说猓然之心形如鸡卵,大小如拳,剖开后正中有块黄澄澄金色奇石。这块石头,叫仁,把仁石碾碎了和参茶服下,可增寿五十年。但猓然生性狡黠,只在深山出没,常人难觅踪迹,猓然心在市面上万金难求。
后来却从一个偏北的山村里,源源不断地输出活的猓然来。那座村子位置偏僻,宛若桃花源,外人根本无法到达其中,只能靠村子里的人到城里来以物易物,货商们花了心思,从村人们手里收来猓然,再辗转高价卖给贵人们,付给村人们的无非是米面布料之类日常所需,在中间赚得盆满钵满。
然而这生意做了不过四五月,那些送货的年轻人就统统不见了,城里再没出现过他们的身影。有接货的商人试着往山里追寻踪迹,却在复杂崎岖的山道中晕头转向,只得怏怏下山,苦等许久,最后心灰意冷,转向别处继续搜寻猓然。但哪里是那么好搜寻的,纵使偶然有逮到一只的,也都被直接送去给贵人讨赏,轮不到再经过这些货商的手,贩猓然的生意,从此慢慢没落了下去。
多年之后,有位商人遭人欺骗,生意全毁,家业凋零,走投无路之时,他想起了当年做猓然生意时获得的暴利,于是孤注一掷,带着发妻幼子,往那座曾探足而去却悻悻而归的山上,寻求生路。兴许是天意,这次他竟找对了路,一路畅通无阻,直至深山。
他们确实找到了猓然,在最深处,一座黑黢黢的山洞口,我看到了那只猓然的棕色眼睛,在山洞里闪闪发亮。
我爹用从猎户那听来的法子,把一只风干的猓然手扔在洞口,等着那只猓然来哭。它也确实朝我们的方向爬过来了,只是没有如我们所想的,趴在地上乖乖流泪,而是跳过了那只猓然的手,扑向了我爹。我爹当时正在张着布袋,等着把猓然扣进去,没有防备,被它一把扑倒,挖烂了胸口。
我娘抱着我疯跑了一段,但它太快了,带着风,一下子就追了上来。我娘最后把我用力从山坡上推了下去,自己回身抱住那只猓然,大喊着和它厮打。我滚到坡底,头撞到石头上,没了意识。再醒过来时,就是在大伯的背上了。
我还是不能说话,借了纸笔,连写带画地对谢二爷把我想起来的一切都说了。谢二爷看了,没说什么,掀开大伯的衣服看了看他背上的伤,一抬手给了大伯一巴掌。大伯一言不发地跪下,谢二爷坐到椅子上,摸了摸我的头发,又对着大伯说,猓然不杀生,别说是人了,连山里其他野兽也不欺侮,只吃野果草叶为生,什么时候也没像你说的那样,先杀人,又掏心。
我紧紧抓住了二爷的袖子,二爷说,我知道,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。
去看看吧。他叹了一声。
谢二爷,大伯,还有村子里其他的男人们,尾随在我身后,一起走到了我摔落的坡下。爬上去不远,就是那只猓然的山洞。大伯把我塞回人群中,大家挪了挪位置,把我挤在最中间,带着往山洞的方向走过去。到了洞口,谢二爷让大家停下,嘬起嘴唇,发出了一种奇异的声调,有点耳熟,我仔细听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那天见到的那只哭泣的小猓然,呜呜的鸣泣声和谢二爷的声调很像。二爷在引那只猓然出来。
过了很久,山洞里依然没有动静,大伯把手里的火把往里边扔进去,照亮了半边山壁,猓然不在,山洞里没有活物。
但山洞里有别的,在火光的映照下一清二楚,挨着山壁堆放着的,一大堆形如鸡卵、大小如拳的东西,有些已经烂掉半边的,露出里边黄澄澄金色仁石。
我软下腿,大口呕吐起来。
这个畜牲……大伯低喝,在我身后蹲下,拍着我的背。谢二爷走了进去,掂起一颗猓然心,就着火光看了半天,扭头问大伯,你说,小猓然被掏心之后,还能继续跑?
大伯说,是。
二爷说,不仁才能不悲,这畜牲够狠的。
我看不见大伯的反应,咳出最后一口酸水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听见谢二爷说,你们过来,把这些收拾收拾烧了吧。
几十上百颗猓然心被抬到山洞外的空地上,大家把自己身上带的酒浇到上边,扔上火把,火焰轰地冲上一丈高。我们站在一旁看着,能看到火焰中,猓然心上的肉被烧焦,里边金色的仁石慢慢熔化,火堆越来越低,低到我们的脚边。
凄厉的异响传来,火堆对面,一双长臂勾着树枝飞跃过来。大伯把我护在身后,有人挥起棍子,朝飞扑过来的猓然打过去,它惨叫一声,抱着棍子,跌到了火堆里,流动的石液包住了它,发出嘶嘶的声音。我站在最中间,抖如筛糠,看着那双比火焰还亮的棕色眼珠,看着它们从火堆中突起,听到男人们的惊叫大吼,然后被一双滚烫的手臂捞了起来。
它像壁虎一样巴在石洞顶上,浑身都是焦糊味,皮肉露出来,手臂上不断渗出黏糊糊的血。它的爪子按在我的胸口,已经抓破了一层皮,但我感觉不到痛楚,只是不断发着抖,和它对视着。底下的男人们不断地向上投掷石块,还有拿棍子来戳弄的,也有两三支弓箭险险地擦着我后背飞过去。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,我顾不上了,猓然的爪尖还在缓慢地用力向下压。血好像漫了很多出来,我吃力地咽了口唾沫,嗓子里忽然剧痛起来,我张大嘴,啊啊地呵了几声,含糊不清地喊出了一句话。
娘亲。
娘亲……娘亲有事没有?你把她和爹带到哪去了?
我说不出来了,只是开合着嘴。它的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,我费劲地睁大眼睛,感到有什么浑浊粘稠的东西流进我嘴里。好苦。我迷迷糊糊地想,猓然的眼泪好苦。
它抱紧我,我们一起落了下去。
落到猎人们的中间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