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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世英
在南京,齐邦媛的家成了东北学生共同的家,在小屋里,他们讲亲人,讲庄稼,讲东北的春夏秋冬。辗转逃亡,几乎每个人都有凄楚的故事。
张大飞也来了,他是父亲特意让哥哥齐振一寻找的学生——他的父亲在满洲国成立之初是沈阳县警察局长,因放走了不少地下抗日同志,被日本人在广场上浇油漆烧死了。
刚来的时候,张大飞总是沉默着,很少说话,也不参加游戏,母亲叫他坐在她旁边,不断地给他夹菜。久违的家庭温暖打开了他的心扉,大年初二那天,在小屋的壁炉边,他讲了离开家乡的情况:
父亲被烧死后,一家八口四散逃亡,他与一个弟弟、妹妹连夜逃往营口投奔姑姑,进了一所教会办的中学,他把父母取的名字“张乃昌”改为“张大非”,信奉了基督教。第二年满洲国成立,日本推行皇民化教育,他又流落到北平投奔叔叔。失学的一年中,一本小小的、镶了金边的圣经是他离家后唯一的依靠。
一个18岁的男子,坐在温暖的火炉前,用全部的隐忍和克制叙述家破人亡的故事,这一幕,让齐邦媛终身难忘。
从此,每个星期六午后,她都期盼他的出现,他身上那种淡淡的落寞和平和、宁静的力量吸引了她。
张大飞常常来,仍然很少说话。一次,大家一起去爬山,下山时,从小体弱多病的齐邦媛落在最后,天已经暗了,山风吹着尖锐的哨音,寒冷和恐惧中她开始哭泣。
这时,她看到张大飞在山的隘口回头看她。他重新攀登上来,用棉大衣裹住她,说:“别哭,别哭,到了大路就好了。”他眼中的同情与关怀,是不断搬家、经常转学的齐邦媛很少感受到的。
亲人离散,齐邦媛的父母重新给了张大飞父爱母爱,他称他们“爸爸、妈妈”。
1937年,卢沟桥事变后,抗战全面爆发,短暂的安宁结束了。日机轰炸南京时,母亲刚生完孩子,因赤足抱着婴儿随大家逃生,不幸得了血崩之症,只能靠止血药与死亡搏斗。
南京待不下去了,父亲先安排齐邦媛和母亲、妹妹随中山中学女生第一批撤离,病重的母亲被抬上火车,张大非把齐邦媛和三个妹妹从车窗递进去,生离死别随时上演。
齐邦媛与父母兄妹
由火车到轮船,一路颠簸下来,到汉口时,母亲已经昏迷,抬到一家天主教医院时只剩一口气。同时抬到医院的,还有吐泻不止的小妹妹静媛。
第五天,守在妹妹床边的齐邦媛倦极入睡,睁开眼时,只看到妹妹雪白的脸,她的身体已经冰冷。带着恐惧和忧伤,她来到母亲的病房门口,听到医生说:“希望不大。”
孤单无助时,张大飞跑进来了,他刚随第二批男生撤离过来。看到他,她的眼泪顿时倾泻而出。
他走进病房,在床前跪下,俯首祈祷。从病房走出来,他对齐邦媛说:“我已经报名军校,改名叫大飞,十一点钟要去码头集合,临走一定要看看妈妈,我能写信时会立刻写信给你们。”
转身离去前,他拿出一个小包放在她手里:“你好好保存着吧,这是我要对你说的话。”
小包里,是一本全新的《圣经》,页侧烫金,和他那本一模一样。扉页上,是他的字迹:
邦媛妹妹:这是人类的生命,宇宙的灵魂,也更是我们基督徒灵粮的仓库,愿永生的上帝,永远地爱你,永远地与你同在。祝福你那可爱的前途光明,使你永远活在快乐的园里。
张大飞送给齐邦媛的《圣经》
“可爱的前途光明”,一个从小被肺病折磨、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13岁女孩,从未受过如此的祝福。从那一天起,她走到哪里,这本《圣经》就跟到哪里。
高空中,身经百战的的战斗英雄
母亲终于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,父亲也来到汉口,一家人总算团圆。学生需要安顿,父亲多方奔走,在湖南湘乡找到一座祠堂,地方人士答应他,可以收容一千个学生。
到湘乡两个月后,张大飞的信到了,在信中,他说了从军的理由:“我已经十九岁了,毕业时超过二十岁,到时不一定考得上公立大学。日本人把我们逼成这样,我也没有心情念书或等待一个没把握的末来。我如今如愿考进了空军官较,可以真正报效国家,为我父亲复仇。”
山河破碎,湖南很快告急,中山中学继续向西南大后方转移,颠沛流离中有说不尽的苦难。一年后,终于到达重庆。
1938年11月,齐邦媛进入沙坪坝的南开中学,她和张大飞开始频繁通信。从航校毕业后,他已经飞驱逐机了,还参加了重庆上空的保卫战。他的家人一直联系不上,给她写信如写家书,感动之余,她每信必复。
一个在云端身经百战,一个在学校的小天地埋首读书,他们诚挚、纯洁地分享成长经验,她给他抄课本上的忧国文章,也有“多情地要命”的散文诗。不管她写什么,他都很有兴趣地在信中讨论。他说,她的信,“是他唯一的家书,最大的安慰”。
1941年,因为在重庆保卫战中表现出色,张大飞被派往美国,成为第一批赴美受训的中国空军飞行员。一年后,他回国加入了陈纳德的“飞虎队”,与美国志愿军并肩作战。
报到前,他来看她,中尉制服看上去英姿勃发。坐在寂静无人的嘉陵江岸,他们畅谈许久,她讲读过的课外书,他说飞行所见,没有一句,关乎情爱,“他是所有少女憧憬的那种英雄,是一个远超过普通男子、保卫家国的英雄形象,是我那样的小女生不敢用私情去‘亵渎’的巨大形象。”
张大飞
他走后,她开始惦念他。从报纸上知道,中美混合大队几乎每战必赢,她深受鼓舞,为他骄傲。
通信仍在继续,他的信,用俊秀的字写在浅蓝色航空信纸上,同样浅蓝的信封上写着奇奇怪怪的地名:云南驿,个旧,蒙自……。
他信上说,飞行员休假时多去喝酒,及时行乐,而在他心中,“能在地上平安地读《圣经》,看书报,给慧解人意的小友写家书比‘行乐’快乐多了。”
1943年4月的一天,一个女孩跑来找齐邦媛,说有人在操场上等她。是张大飞。
他走过来了,穿着一件很大的军雨衣。看到她,他突然站定,说:“邦媛,你怎么一年就长这么大,这么好看了呢。”她已经19岁了,这是第一次听到他的赞美,那种心情难以忘记。
齐邦媛
他的部队在重庆换机,他赶来看她一眼,战友的吉普车还等在校门口。她送他往出走,骤雨突然落下,他拉她到屋檐下,把她裹进大雨衣里,隔着军装,她听到他心跳如鼓。只片刻,他松手说:“我必须走了。”
这一生,他们再未见面。
不久,齐邦媛考入武汉大学哲学系,前往乐山。踏进女生宿舍报到时,门房老姚取出一封信说:“人还没来,信就先到。”
浅蓝色的航空信寄自云南蒙自,他惦念她独自去学校的长江航程,惦念她离家后的生活,不言相思,却尽是相思。
“你作了大学生是什么样子呢?寄上我移防后的新通讯处,等你到了乐山来信,每天升空、落地,等你的信。”每个星期,他的信都会来,附上他全副武装和战斗机的合照,神采奕奕。
在信中,他也不再克制,对她倾吐思念:“我无法飞到大佛脚下三江交汇的山城看你,但是,我多么爱你,多么想你!”
她也想念他。她关心战报,在地图上追踪他的脚步,她的心已不在乐山,她想转去西南联大外文系,因为他在昆明。
然而,他的态度却突然变了,在信中不再说感情的话,只说“你已经20岁了,所有学习到的新事物都是有用的,可以教你作成熟的判断”。
理智战胜了情感,他受伤了,对死亡有了近距离的认识。这些年来他们走着完全不同的道路,他升空作战关注生死存亡,而她在诗书之间走向光明,他不能害了她。
暑假到家后,齐邦媛收到张大飞的信,口气是兄长式的,坚决不赞成她转学昆明,望她安心回乐山读书,“大家唯一的生路是战争胜利”。
回忆里,灿烂洁净的一朵昙花
因为英文联考全校第一,在朱光潜劝告下,齐邦媛转入武大外文系。全神贯注在雪莱的诗中,齐邦媛发现,张大飞的信许久没来了。
1945年6月,齐邦媛收到哥哥的信,让她有个心理准备。信里,附着张大飞的决别信:
“振一:你收到此信时,我已经死了。八年前和我一起考上航校的七个人都走了,我知道下一个就轮到我了。我祷告,我沉思,内心觉得平静。感谢你这些年来给我的友谊,感谢妈妈这些年对我的慈爱关怀,也请你原谅我对邦媛的感情,既拿不起也未早日放下……请你委婉劝邦媛忘了我吧,我生前死后只盼望她一生幸福。”
抗战时期的中国空军
回到重庆的家,书桌上,放着一个深绿色的军邮袋,里面是八年来她写给他的所有信件。邮包里,还有一封陌生笔迹的信:“张大飞队长已于5月18日在河南上空殉职。这一包信,他移防时都随身带着,两个月前他交给我,说有一天他若上去了回不来,请我按这个地址寄给你。”
张大飞殉国三个月后,日本投降。从此,她不再提他的名字,她受洗成为基督徒,以这样严肃的方式,永远地纪念他。
“他不是我的兄长,也不是我的情人,多年钟情却从未倾诉。想到他,除了一种超越个人的对战死者的追悼,我心中还有无法言说的复杂沉痛与亏欠。”悲悼之情,沉重又难言。没有宣泄途径,也无从得到慰藉,齐邦媛只有哀伤和眼泪。
抗战胜利后,父亲回到南京工作,假期里,齐邦媛去了南京。雨中,她一个人走在街头,寻找八年前的旧居和小学。走到一个街口时,突然看到一条布带横挂在一座礼拜堂前,上面写着大字:纪念张大飞殉国周年。
“那些字像小小的刀剑刺入我的眼,进入我的心,是他引领我来此礼拜,在上帝的圣堂见证他的存在和死亡吗?”梦游般地,她进入教堂,在庄严肃穆的氛围里,听到有人追述张大飞的生前。
1947年,齐邦媛去了台湾,从此与祖国隔海相望。当年的信件已被苦难时代的狂风带走,唯有张大飞送的《圣经》,几十年来从未离身。
在台湾,她走上教育路途,为着他所祝福的“可爱的前途光明”,她两度赴美进修,不仅将西方文学引介到台湾,还将台湾文学推介至西方世界,被称为“台湾文学的守护天使”。
开放大陆探亲后,1993年,她终于回来了。近乡情怯,还乡者已老。在南京,她去了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,谢绝了老同学的陪同,独自找到那块编号M的碑。碑上刻着二十个名字,其中一栏写着:“张大飞上尉,辽宁营口人,一九一八年生,一九四五年殉职。”
抗日航空烈士纪念碑
81岁时,齐邦媛撰写《巨流河》,历时四年,完成了这部史诗般的自传。她和张大飞的故事感动了无数读者,有导演想将其拍成电影,被她婉拒,她不愿“看到他短促的一生成为一部热闹的电影”。
“张大飞的一生,在我心中,如同一朵昙花,在最黑暗的夜里绽放;迅速阖上,落地。那般灿烂洁净,那般无以言说的高贵。”漫长的一生,她时时感受到他的祝福。如今,她实现了他所期盼的“可爱的前途光明”,他的灵魂,足以欣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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